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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铁岩、诺奖、图灵奖得主等嘉宾共话AI的下一个十年:Transformer一统天下之后,AI的下一张王牌是什么?

来源:InfoQ中文 · 发布时间:10-23 · 由 AI图鉴每小时自动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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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 年,达特茅斯会议为“人工智能”这一研究领域命名。70 年后,当 AI 已经从实验室走向千行百业,一个新的问题摆在研究者面前:如果机器真的能够学习、推理、写代码,甚至参与科学发现,那么未来十年,人工智能还将走向哪里?

在 ICAAS 2026 首场圆桌对话中,诺贝尔化学奖得主、斯坦福大学教授迈克尔·莱维特,2021 年图灵奖得主杰克·唐加拉,以及数学家马骁、中关村学院何纪言,围绕 AI 的技术路线、产业价值、研究方法和自我进化展开了一场跨越计算机科学、数学与自然科学的讨论。

他们的背景不同,对未来的判断也并不完全一致。但这些讨论指向了同一个问题:当 AI 发展进入新的阶段,什么才是推动智能继续向前的关键?

今天的 AI 产业正在向大型 Transformer 架构和相似的训练范式收敛。这种集中让技术进步的速度前所未有,但也带来了一个隐忧:如果整个行业都押注同一条路线,一旦这条路线触及边界,我们还能从哪里寻找新的可能性?

莱维特给出了一个颇具启发性的比喻:面对未知的未来,就应该像一个谨慎的银行家,不要把所有筹码押在同一个地方。杰克·唐加拉也强调,研究者应当探索当前主流路线之外的机会,并接受失败是研究的一部分。

更值得注意的是,圆桌嘉宾认为,AI 研究的多样性本身也在变化:过去更多是算法和任务的多样性,现在是人类解决复杂问题的过程,未来则可能是让 AI 自主学习的多样化环境。

而这种研究范式的变化,也引出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当 AI 从追求模型能力走向自主解决问题,它究竟是在持续突破智能的边界,还是可能因为无法兑现外界期待而遭遇新的瓶颈?这也让圆桌讨论转向了一个更具争议的话题:AI 会不会再次迎来寒冬?

莱维特认为,AI 寒冬可能与过度承诺有关。杰克·唐加拉则认为,AI 已经走过了此前的寒冬阶段,并对未来保持乐观。中关村学院何纪言更进一步提出,智能具有通用性,未来 AI 有望成为像电力一样的社会基础设施。

70 年前,达特茅斯会议提出了关于机器能否学习、推理和自我改进的雄心。70 年后,这些问题并没有消失,只是变得更加具体,也更加复杂。

未来十年,AI 或许会拥有更强的推理能力,能够参与更多科学发现,甚至开始承担训练和改进自身的工作。但这场圆桌最值得关注的启示是:智能的下一片疆域,不只是更大的模型或更高的分数,而是让 AI 能够在真实世界中持续学习、验证、行动,并创造可被证明的价值。

以下为完整对话内容,经由 InfoQ 编辑:

话题一:如果有做「AI 博物馆」,你会捐赠出什么?

刘铁岩:各位早上好。很高兴举行这场圆桌讨论。这是 ICAAS 2026 的首场圆桌,大家已经看到,本次会议的主题正是致敬人工智能七十年历史、展望未来。我们都知道,七十年前,达特茅斯会议为一项非凡的雄心命名——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那份提案问道:学习、语言、抽象、甚至自我改进,能否被描述到足以让机器执行的程度。今天,我们以提出一些新问题来致敬那份雄心,比如:人工智能七十年的历史,能否告诉我们一些关于未来十年的事。例如,到 2036 年,人工智能应当能为科学做出什么贡献?又将如何改变我们的日常生活?

考虑到这些,今天我们非常荣幸地请到五位杰出嘉宾。他们是:迈克尔·莱维特教授,诺贝尔化学奖得主、生物分子计算方法的先驱;杰克·唐加拉教授,诺贝尔奖得主,他在数值算法与软件方面的工作帮助一代代科学家使用高性能计算机;马骁教授,数学家,曾与邓煜(Yu Deng)合作,通过严格的数学推导把粒子动力学与流体方程联系起来;最后同样重要的,中关村学院何纪言教授,他的团队开发了 ZGCM-1——一个完全开放、完全由 AI 智能体构建的语言模型。欢迎各位来到这场圆桌,非常感谢。

今天这场圆桌,我想做一个不同于传统圆桌的安排:从一座小小的人工智能博物馆的想象开始,以一个面向未来十年的时间胶囊(time capsule)结束。到那时,我们会给每位嘉宾发一张卡片,请你们写下对未来十年的预测。要知道,对人工智能来说,十年也许足够长,但也足够短——短到足以检验你们的预测是否真的成立。那么我们从第一部分开始:想象建造一座很小的人工智能博物馆。我们将请每位嘉宾向这座虚拟博物馆捐赠一件东西、一件展品。它可以是一件物品、一项技术,甚至一次失败。请想一想:你想捐赠什么,为什么?也许我们可以从迈克尔开始?

迈克尔·莱维特(Michael Levitt):我意识到,我应该在开始之前就把问题先读一遍的。这个问题很难。

刘铁岩:有什么想法吗?我刚才应该找个提前读过问题的人(来回答),这完全是一张白纸³。谁准备好第一个捐赠了?杰克?

杰克·唐加拉(Jack Dongarra):那我开始吧。我要捐赠的是——大约四十年前,我刚起步做研究时,参与了一个开发数学软件的项目,这套软件的名字叫 LINPACK。LINPACK 是一组用于求解线性方程组的数学软件,这在很多科学领域是非常常见的问题。我们做出的这个软件包是开源的、可自由获取,用来解决线性代数问题。这个项目对整个社区影响很大,因为它可移植、在当时相当高效,而且开源。它后来被社区采纳为标准软件包。

所以我想捐赠的是 LINPACK 用户手册——从这份手册出发,后来又衍生出不少有意思的东西,其中之一叫 LINPACK 基准测试(benchmark)。我们用它衡量高性能计算系统的性能,如今它被用来给超级计算机排名:从最快的机器一直排到榜单末尾,而榜单截断在 500 台计算机。这样的分层排名真正展示了这一领域走过的路。这份榜单我们已经积累了三十、三十五年,呈现出一些有意思的东西,我明天的报告里会展开讲。所以给博物馆的话,我想捐赠这份榜单。

刘铁岩:非常感谢。杰克,我觉得 LINPACK 确实是给这座博物馆的一件好礼物。迈克尔,你准备好了吗?

迈克尔·莱维特(Michael Levitt):嗯,我的回答恐怕不太原创。但回过头看,对我而言真正重大的跨越之一,大概是在九十年代中期,开始在一台笔记本电脑上用 Linux。突然之间,就像拥有一台大型主机——虽然相当慢,但它就坐在我的膝盖上。我想,计算的可携带性,是我从那以后一直热爱的事情。

刘铁岩:非常感谢。你多捐了一件——AMiner。作为学者,我们每天都在用它。

马骁:我读博士开始做数学到现在八年了,主要研究方向是偏微分方程。所以我的捐赠可能是:我贡献的一些数学想法,和我读过的几篇论文——它们可以成为当前大语言模型的训练数据。目前我感兴趣的,是人工智能与数学的交叉。我注意到,如今 AI 能生成大量错误的事实,能生成错误的证明,能生成与用户意图不符的代码,所以我正在尝试为 AI 研发下一代验证系统,让这些问题在未来能够被解决。

刘铁岩:非常感谢,马骁。我喜欢这个点子——你不仅捐赠了一件展品,还为 AI 模型捐赠了一份训练数据,很好。何纪言呢?

何纪言:如果只选一样,我会选一张训练损失曲线(loss curve)的快照。我们知道,损失曲线就在持续下降、逐步下降,模型性能越来越好。但这条简单的线背后,是我们付出的许多努力:我们建集群、造芯片、搭模型架构、优化算法、设计评测、采集数据、处理数据。这条线非常优雅、非常简单,但在这条线之上,我们与 AI 对话、与 AI 协作——与 AI 相关的一切性能,都来自这条简单的线。

话题二:方法论收敛之辩

刘铁岩:谢谢何纪言。我想,所有这些都是人工智能漫长历史的一个切片,也是你们各自 AI 工作的一个切片。非常感谢大家的捐赠。回望历史,那只是一个起点。接下来,我们把目光投向未来。我想与各位嘉宾讨论的第一个问题,来自方法论视角。我记得,比如三十年前,AI 领域有非常丰富、多样的不同路径,多样性极高。我记得迈克尔你提到过「进化奖励多样性」。但今天,如果你看 AI 的版图,我们几乎都在收敛到某种非常统一的方法——大型 Transformer,甚至统一的训练工具链。这对社区到底是好是坏?这是我想与每一位讨论的问题。也许我们还是从迈克尔开始。回到你那句话——「进化奖励多样性」——那你怎么看今天的收敛?

迈克尔·莱维特(Michael Levitt):我觉得这是个非常有趣的视角,也挺令人担忧。多样性确实是个好东西,根本原因在于未来是未知的。面对未知的未来,你得像一个好的银行家:这个买一点,那个也买一点,因为我们永远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有意思的问题是:什么样的未来会对大语言模型不利?我不知道。在我看来,我们需要找到某种组合的办法。麻烦在于,如果大家都一样,就没有组合可言;而一旦有了两种不同的东西,就有无穷种组合。也许现在正处在摘低垂果实的阶段,我不知道。我的自然反应其实是想掏出手机问问 ChatGPT:「你怎么看计算机领域的多样性?」我不知道(笑)。我确实认为多样性是个好主意。我想,这对架构设计者和训练方案设计者是一个挑战——去尝试做点不一样的东西。

杰克·唐加拉(Jack Dongarra):这一点我要同意迈克尔。Transformer 提供了一套非常丰富的工具箱,确实让这个领域进展非常快。但正因为所有人都聚焦于它,我们失去了在这个领域内部保持多样性的能力。我们真正需要理解的是,还有哪些别的机会。我希望我们今后不要只盯着它,我们真的需要分头去探索,去理解还有哪些别的能力。做任何研究,你都应当预期会失败。失败是研究的一部分。我们做了件事、失败了,这不是坏事,那只是过程的一部分。我们需要投身于那些看起来非常有前瞻性的方向,这样我们或许才能拥有当前路径之外的替代方案。

刘铁岩:好,接下来我问我们的数学家。据我了解,数学家通常对「用单一方法解决所有问题」持怀疑态度——不同的问题有不同的解法。你怎么看 AI 的这种方法论收敛?

马骁:其实我有一个不同的看法。数学里——也许计算机科学里也是——有一个非常著名而基础的概念,叫图灵完备性(Turing completeness)。从几十年前我们就知道,一台计算机、一台图灵机,可以模拟任何其他计算机所能做的一切。这叫图灵完备性,或者我们称之为通用性(universality)。这是数学中一个非常根本的概念:我们相信存在一种通用的东西,它可以做一切。

那怎么理解当前大语言模型阶段的收敛?你可以说:好,我们已经有了图灵机,它已经什么都能做了,那为什么图灵机还不是通用人工智能(AGI)?原因在于,一台完备的图灵机仍然需要指令。对一台很「笨」的图灵机,执行一个任务需要很长的指令;而对越来越聪明的智能,我们需要的指令越来越短。而要实现更短的指令,就需要来自更聪明的智能的越来越多的数据。这些年我们收集了大量人类数据,AI 在海量数据上训练,于是变得越来越聪明,执行一切所需的指令越来越短。在数学领域,最早的阶段,它不仅需要题目本身,还需要大量的人类指导和指示,需要真正的研究思路;而现在,它只需要问题本身。这就是我对这个问题的理解。

刘铁岩:谢谢马骁。接下来轮到何纪言。我猜这个问题对你来说可能有点难,因为你还非常年轻,按你的年纪,恐怕并不熟悉 AI 的漫长历史——你开始做 AI 的时候,收敛大概已经发生了。那你怎么看?这是你真正想看到的局面,还是你仍想去探索不一样的东西?

何纪言:其实即便在这几十年里,我们也一直有聚焦的技术与聚焦之外的探索。比如现在 AI 产业所有人都聚焦在 Transformer 上,但我们仍然看到了一些局限——我们发现 Transformer 并未完全达到我们的期望⁵。所以在研究中、在学术界,很多人正在走多样化的研究路线。所以我认为 AI 的发展正是依赖这些多样的路线。我们不知道十年之后,Transformer 是不是实现智能系统的唯一途径——我不认为是。

刘铁岩:谢谢何纪言。

话题三:AI 是否经历过寒冬?

刘铁岩:好。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利用与探索」(exploitation and exploration)的例子:把主要资源花在主流上,同时也探索未来。从我自己的视角看,AI 是分层的:在最底层,比如基础模型这一层,确实在向大型 Transformer 收敛;但往上看,比如工具层(harness)和各种智能体(agent)层,我们仍然有很多不同的路径和探索。总之,我认为今天我们处在人工智能的黄金年代:人人都在谈 AI,不只是 AI 科学家,还有每天在用 AI 的自然科学家——这确实是黄金年代。但我们不应忘记 AI 漫长七十年历史里那些寒冬:曾有几十年,AI 科学家没有经费、没有资源,不得不离开心爱的研究方向、转向别的领域。

所以下一个问题关于 AI 寒冬。AI 领域变化太快,我们很难预测明年、未来十年、乃至未来三十年会发生什么。为任何可能性做好准备、确保 AI 领域健康地演进到未来,非常重要。第一个问题还是问迈克尔:我不确定在计算生物学领域,是否也有类似「寒冬」的概念——比如没人相信这个领域能健康发展、你拿不到足够经费继续推进。有过这样的时刻吗?

迈克尔·莱维特(Michael Levitt):我不觉得有过那样的时刻。我认为需要认识到,计算生物学里的很多计算工作是对实验工作的分析——只要实验学家在持续产出数据,就有数据可分析。我想,AI 的那些寒冬,很可能是过度承诺(over promising)的结果。

至于当下,我确实有担忧。比如,我依赖非常、非常便宜的 token。如果 token 价格突然涨一百倍,我会非常难受。就算是现在,等待时间也是问题——用智能体与用一个(搜索)引擎的很大区别在于,你要花大量时间等待。如果你有五个智能体,可以在它们之间切换,但等待仍然很多。如果等待时间变成两倍,我大概会回头自己动手做很多事情。

我不认为寒冬必然会来。但不幸——或者说幸运——的是,监管和治理正在很早的阶段介入 AI。我想这是因为影响太大,比如数据中心能耗之类。当我开始为自己的 token 能耗感到不安时……能耗是一个方面。我要是真聪明的话,就该在笔记本上跑一个开源模型——或者至少在我笔记本旁边再放一台(跑开源模型的)笔记本,这样依赖就会少一些。但这样的东西(能用的本地开源模型)还不存在。

刘铁岩:对,迈克尔提到,有时候寒冬来自过度承诺。我想在另一些情况下,寒冬也可能来自研究方向的选择。我记得理查德·萨顿(Rich Sutton)曾提过「苦涩的教训」(the Bitter Lesson)。杰克,你怎么看计算机科学史上的寒冬——到底是过度承诺所致,还是方向选错了?

杰克·唐加拉(Jack Dongarra):我要说,AI 已经经历过它的寒冬了,我们早就走过了那个阶段。当时关于 AI 将实现什么,炒作得太厉害,而它没有兑现那些期望,于是经历了一段经费与科研活动都非常低迷的时期。今天则完全相反——正如你所说,这是 AI 活动的黄金年代。未来当然还会有一些让人担忧的阶段,但我认为那些都会被跨越过去。我看到寒冬正在向其他领域走来。在计算这一侧,量子计算是一项我认为很快——甚至已经——要经历寒冬的活动。所以我想说,就寒冬而言,AI 的寒冬已经过去,没什么可担心的;我只看到未来一片光明。量子计算是另一种情况。

刘铁岩:数学会因为 AI 有寒冬吗

马骁:好,这是个有意思的问题。其实这个问题可以拆成两部分:第一,AI 会不会给数学这门学科带来寒冬?第二,AI 会不会给数学家带来寒冬?

对第一个问题,我不这么认为,因为 AI 生成了那么多新的数学结果。更重要的是,AI 不仅在解决数学问题上很强大,它还擅长把其他学科的问题归约(reduce)成数学问题。所以我的预测是:未来也许十年内,AI 会大幅扩展数学的边界,整个数学学科会因为 AI 的能力而繁荣。

另一方面,对数学家来说,AI 确实带来很多挑战。第一,AI 正在取代数学家的部分能力。第二,AI 生成了大量证明,其中一些可能是错的,所以数学家需要更好的组织方式和更好的工具,去检查 AI 生成的证明是否正确。而且不只是证明——对 AI 生成的计算、方案和思路,我们也都需要更稳健的验证。所以基本上我们要做两件事:作为数学家,要快速适应 AI,确保自己不会被 AI 简单地取代;同时也要发展更好的方法,去验证和消化 AI 的产出。

刘铁岩:非常感谢,马骁。最后一位,何纪言。何纪言是我认识挺久的一位年轻学者,我知道他的兴趣非常广泛,不只是 AI,还有 AI for Science、网络安全等许多领域。所以你可以从不同视角回答这个问题——不只是 AI,还可以更宏观。

何纪言:这个问题很有意思。也许我太乐观了,我无法想象 AI 为什么会有寒冬。我认为 AI 提供的是智能,而智能天然是一种通用的东西:它不只对某个特定行业有用,而是对任何行业都有用。举例来说,就算智能不再继续变强,我们依然可以把 AI 用于很多行业——太空探索、芯片设计、能源与电力设计——我们有太多事情可做。我认为 AI 必然会成为社会的基础设施。也许十年后,或更久之后,我们会像今天对待电力那样对待 AI:它无处不在,以至于我们不再专门提及「AI 的存在」。

不过我还有另一个有意思的观点。我和马骁讨论过很多次:我不预期 AI 的寒冬,但这很危险——AI 会给其他行业带来许多个寒冬。

刘铁岩:好。作为 AI 科学家,首先我们当然不想看到 AI 寒冬。本次会议的主题正是 AI 科学家——我们希望把 AI 专家和其他领域的科学家聚在一起,我们当然不希望看到任何我们关心的领域出现寒冬。但要防止寒冬发生,我认为一方面要对 AI 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抱有正确的预期;同时要及时反思当前的技术路线——比如我们刚才讨论的,单一路线的收敛是否健康;还有,我们要真正确保 AI 能创造真实价值。

还有一个有意思的话题——AI for AI,即如何做自我改进,也就是 RSI(递归自我改进)。我知道何纪言今年夏天恰好在这个方向做了一件事:你让七名博士生从零训练了一个模型,并把模型训练的一切都开源了——源代码、配方(recipe)、数据,还有全部日志。能和我们分享一些这背后的故事吗?

话题四: ZGCM-1:七名学生与上百智能体的一个暑假

何纪言:那是一段有意思的时光。我和学生们吃饭,聊当前的趋势、聊我们读的论文。我们很多次在技术报告和论文里看到「我们清洗了数据」,大家都说数据质量是最重要的事。但这到底意味着什么?怎么清洗数据?数据的哪些部分该去掉?用什么指标衡量质量?我们不知道答案。我们还做了很多推理时(inference time)的研究,构建智能体(agent)、构建工具框架(harness),但我们并不知道智能从何而来。所以我们决定去探索。

我们定了一个目标:从零训练一个中等规模的模型。不只是微调一个基座模型,而是自己设计模型架构、采集数据、处理数据、从头完成训练。这就是起点。这个夏天,我们真的做成了这件事:用有限的资源,训练了一个 70 亿参数的大语言模型,跑通了全流程。三个月里我们拼命干,最后把全过程都发布了——包括 GPU 集群管理、基础设施、训练框架、推理框架,包括数据、模型权重,全部开源给社区,收到了很多好的反馈。

刘铁岩:对,我还知道,你们从零开发那个模型时,不只是用人力,还大量借助了智能体。我听说甚至有上百个智能体协同工作,一起搭建框架、做训练。你有什么经验可以分享——如何在困难任务上与智能体协作?

何纪言:是的,我们是一个很小的团队,很难想象怎么去做这么大的项目。像一些大公司从零训练一个模型,通常需要一百人左右;而我们只有几个人。所以我们非常重地依赖 AI——写代码、管理实验、做分析。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确实有一些有意思的发现。比如在某些领域,像实现 GPU 算子,AI 真的非常强,我觉得 AI 做得比我好。但在一些系统设计、架构设计上,AI 就没那么好了。我想我们应该给 AI「喂」非常非常多的数据,帮助 AI 建立起对一个庞大系统的全局观。

刘铁岩:何纪言刚刚讲述的是发生在一个小型研究组里的故事:70 亿参数的模型、几名学生、上百个协同工作的智能体。所以何纪言的工作只是一段漫长旅程的起点。要真正实现扩展定律(scaling law),我们需要关注数据的扩展、算力的扩展,以及经验和交互的扩展。我真心希望——我知道何纪言也有很多合作——未来你们能一起在所有这些维度上探索。

何纪言故事的另一个关键词是「开放」。你不仅开放了权重,而是开放了一切:源代码、数据配方,还有日志。我知道杰克,你捐赠给这座小小 AI 博物馆的展品——LINPACK——某种程度上也是开源的东西,而且那是非常非常早期的开源案例,比许多人谈论开源还要早。所以我想听听你对大语言模型领域开放性的看法:开源、开放权重、开放一切,是否有利于社区健康发展?

杰克·唐加拉(Jack Dongarra):我认为信息的开放获取(open access)至关重要。它能极大促进理解,它展示了可复现性(reproducibility),它让人们能够真正发现现有材料的弱点,而且它能让社区参与进来、共同改进模型的整体状况。

从软件的角度看,这正是我们想看到的:我们希望社区参与进来,帮助构建好得多的东西。事物的开源属性,我认为确实能造福软件、造福模型,并让它们拥有比不开源长得多的生命周期。

话题五:预测与模拟、可验证奖励

刘铁岩:谢谢。从我自己视角看,开放真的很重要。今天,大型 AI 公司拥有训练模型的全部资源和流水线;但在其他领域,比如生物学、化学,那些科学家也许还没有准备好,也没有全部资源和工具链去训练自己的模型。于是很多有意思的实验无法开展,他们只能用 token(调用闭源模型)去做相对高层次的探索,比如 AlphaFold 那类工作。可是,让生物学家从零训练一个生物学模型呢?我认为我们需要某种端到端的开源软件包来实现这一点。

除了大语言模型的开放性,我还想再问迈克尔一个问题,与 AlphaFold 相关——你在报告里也提过。AlphaFold 是一种预测模型:给定氨基酸序列,它会预测蛋白质的三维折叠结构。而你的工作是基于第一性原理的数值模拟——生物分子系统的量子化学模拟。一边是模拟方法,一边是预测方法。对某些问题,猜测预测就够了;但我不确定你是否会全程信任预测,还是在某些情况下,你仍然想依赖模拟?能和我们分享一下吗?

迈克尔·莱维特(Michael Levitt):好,我想先澄清一点。AlphaFold 不是拿一条序列去预测一个结构——它是拿一千条不同的序列,预测出一个结构。它利用的事实是:这些序列答案相同、但序列本身彼此不同。所以我认为这是一个不同的问题。它不是物理的——我是说,自然界是用物理来做这件事的,而我们(用 AlphaFold 的方式)做不到。所以问题依然存在。

当涉及蛋白质或生物系统如何变化时,塑造其结构的那些力,同样也是驱动它变化的力。不清楚的是,不理解物理是否也能预测这种变化。我认为(AlphaFold 的成功)是一个相当特殊的情形,其中一个特殊之处在于:自然界使用很小的字母表。如果自然界用的是一百万个字符而不是两千个,问题可能就会难得多。而且大多数蛋白质,一旦进化出某种形状,就会反复重用它,而不是重新进化一个新的——所以不同形状的数量远远少于不同序列的数量。从序列空间到结构空间,存在一个非常收敛的映射。我认为这是个独一无二的问题。

回到你刚才提到的「生物专用模型」:我不知道。我实际上认为,现有的语言模型加上文献,已经非常非常强大了。我认为我们真正需要的,是一种完全可以通过计算机访问的实验室。要知道,大多数科学是实验性的:化学是实验性的,物理学大部分是实验性的,生物学也是。但你可以想象:不再是不同的人在各自的实验室里做实验,而是有一个配备机器人做实验的中央设施,你只需要「拨号」接入你的实验——说请用这个、这个、这个和这个做一次实验。如果有了那样的设施,AI 智能体就可以自己跑实验。我认为那会重要得多。所以,人们声称在开发 specialized(专用)生物学模型,我不知道;我想在某些情况下它们可能有用,比如处理大量序列数据。但通用模型实际上出奇地好,诸如此类。

刘铁岩:非常好的洞见。所以在「用专用模型还是通用模型解决问题」之间,确实存在很深入的讨论。迈克尔还提到了 AI 原生的自主实验室(autonomous lab)——如果有那样的设施,AI 智能体就能自己做实验,这对 AI 和生物学两个领域的发展都会非常有趣。

所以我想请马骁进一步展开这个话题:关于不同维度上的可验证奖励——比如数学和其他领域——我们是否真的需要做一些额外的事,来确保有足够的 VR 环境来训练大语言模型,甚至打造新的工具(instrument)来实现它?请马骁,从数学家的视角。

马骁:这是个好问题。大约两年前——或者至少一年前——模型确实还依赖某种形式化验证方法,因为模型本身不具备任何验证能力,所以不得不依赖像 Lean 这样的验证语言。但最近我们意识到,模型本身已经具备了做逻辑验证的能力。我们意识到,你想想 Lean:在 Lean 里,是机械软件帮你检查——比如你的定理(theorem)有前提条件,你应用这个定理时,软件会帮你检查前提是否存在。而今年,随着 AI 越来越强、越来越具有智能体属性(agentic),人们意识到:AI 可以直接用自然语言做这件事。要检查前提条件,AI 自己就能检查,而不需要调用一个工具去查。所以现在,在数学学科内的验证,我认为我们正越来越多地依赖基于自然语言的验证。

不过,对 AI 而言,验证最重要的前提是数据——因为 AI 的每一种能力都不会凭空而来,必须有数据支撑这种验证。逻辑验证这个问题,我认为已经基本解决了——虽然不彻底,但 AI 已经具备用自然语言验证一切的很强能力。

但验证不仅关乎绝对正确性。当你求解一个问题时,你要在一个非常大的空间里搜索,搜索过程中会产生大量候选。在探索的早期阶段就进行验证,能节省大量资源、提升 AI 的能力。而这种面向搜索早期阶段的大规模验证,目前还没有解决。

话题六:数学与自然科学、给年轻人的四条建议

马骁:我有个问题问迈克尔。我想知道你是否注意到了最近 AI for math 的一个突破:OpenAI 最近发布了大约 700 篇论文。其中有一个事实是,这些论文几乎解决了数学里某个学科的全部开放问题。所以你能否预测一个时间线——类似的事情什么时候会发生在生物学?比如,你是否认为明年、或未来某个时间,生物学的某些子学科会被 AI 彻底解决?

迈克尔·莱维特(Michael Levitt):这是个很好的问题。我认为数学和自然科学之间有一个重大区别:在自然科学里,你很难列出一份「未来二十年都不会被解决的问题」清单,因为我们的语言(本身)不会告诉我们答案——这要靠实验。你可以有一个非常模糊的问题,比如「地球上的生命是如何起源的?」这是个非常难的问题,因为它甚至可能取决于偶然,它依赖于实验证据,而不是一个理论问题。我认为数学重要的不同在于:一切都是由数学框架定义的;而在物理科学、自然科学里,你没有那样的框架。所以我其实认为,我们(生物学)不存在同样的问题。

我在你说话时想到:说到数学,你们应该让 AI 再写下五百个「未来一百年都不会被解决的问题」。在我看来那有点算作弊——因为想出问题、找到问题,本身就是工作的很大一部分。如果我能把一个生物学问题定义得非常非常好,它会变得非常容易解决。问题的定义往往就是关键。但我认为我们没有同样的处境。

还有一点很重要:像我做的这类计算工作,完全依赖实验。我们做的很多工作,其实就是为实验造工具。数学不一样,但我觉得那样也好。

刘铁岩:谢谢迈克尔。最后,我想请杰克给这两位年轻科学家——正处在职业最早期——一些总体建议。

杰克·唐加拉(Jack Dongarra):好。我通常告诉我的学生四件事。第一,找到你有热情(passion)的东西并投入其中——真正找到让你感受强烈、除了它别的什么都不想的那件事,然后追随这份热情。

第二,既然我们做的是研究——我前面也说过——你应当预期失败。失败是过程的一部分,这不是坏事,它只是整个学习、理解并在其上构建的过程的一部分。

第三,确保不要挑太容易的问题,要挑有挑战性的问题。去找那些你自己觉得有挑战、别人也觉得有挑战的问题,然后去攻克它们。

最后一条,建立人际网络。与人建立网络,这样你们可以交流想法、分享想法、互相碰撞观点,帮助你解决问题;你也以同样的方式帮助别人。我通常告诉我的学生去做的,就是这四件事。

刘铁岩:好,非常感谢杰克。我想这些建议不仅对马骁和何纪言有价值,对在座的每一位都很有价值,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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